关于丁恕(二):何情,她笑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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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恕与何情并肩牵手悄没声息地,走进我那间弥漫着淡淡的袜子和烟草味道的宿舍,我正抱着键盘玩金庸群侠传,怎么也没想到丁恕与何情会来。忙不迭地起身招呼他们。
何情环视四周说:“你这一屋子连同气味可都是名牌呀,金利来。”“我尴尬地推开窗子,冲她一笑。
“木头,你怎么也玩上这个了,”丁恕摆弄着那只半死不活的鼠标斜了我一眼。
“阴天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
然后,我们开始了天南海北乌七八糟夹着几分小心和卖弄的谈话,说遍了理想爱情和人生、自我实现一类深奥的题目,当我觉得自己有些透支的时候就开始转移话题,“咳,两位,我给你们讲个笑话?”丁恕望了何情一眼然后以期待的眼光看着我。“说有一天我碰巧看了一部酸倒牙的清代皇官戏,听说是‘穷聊’大姐的力作,讲什么格格的事,有两句台词对白,久别重逢后男的问:‘你好吗?’女的蛾眉一皱‘一如往昔,就是生活里没有自我’。”学着娘娘腔讲完我一脸严肃,等待笑声。丁恕首先忍不住,满地找牙。然后是我的一种陪笑隐含着某种期待。偷眼一看何情,她笑了,淡淡的,心不在焉。我意识到有些特别,丁恕没有,因为他沉浸在幸福中,正因为何情的不同寻常,我才超乎寻常地记住了,她那天穿了一件蓝底衬白印花的裙子,修长的腿显得苍白而美丽。
我始终认为那句台词是丁恕与何情爱情悲剧的一个主因,虽然丁恕竭力否认,说他那次到我那儿,只是单纯地想陪何情散散心,因为前不久他们吵了架。然而从第一次吵架开始他与何情就由爱的诗篇变成生活的散文了。
什么,已经六点了。
瞧我,光顾着瞎白话了,走走该吃饭了。
拣了个平均了我的面子和钱包双重份量的小饭馆坐下,我们聊着天等上菜。对过的学生超市里总是放着那首零点的《爱不爱我》,听得起腻,整得人人都单恋狂赛的。
丁恕莫测地看了何情一眼。
何情说那不是他们的错。
吃完饭出来,天色正是最美的时候,举目远望天边云卷云舒。时间尚早,平日里热热闹闹的草坪一片空旷,只有几只不知趣儿的虫儿飞来飞去地相互追逐着。我们相对无言地或坐或躺地在草坪上想心事,天上的星星渐渐出来活动,偶尔有鸟自头顶倏然飞过,象黑色的流星。
丁恕提议到校外大街上溜溜食,我表示同意。经过小月亮商店的时候,我看见叶依依端着盆儿驻足在斜坡上。
“木木”。她看见我了,看样子叶依依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被浸湿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我歉意地对丁恕何情一笑,走了过去。几个忘记了上自修的小女生正仰着头拔着白皙的脖子看商店用来招徕顾客的十四寸彩电,仿佛一群美丽的鸭子被钓在顶上的食牵引着可爱的喙,使人想到寓言里那头吃不到萝卜的驴子。
一听到那肉麻的腔调和语词,我就知道,又是那什么格格,这群虚假无聊的骗子。
“咳,叶子,今儿必修课改地点了”。看着叶依依那张很有说服力的脸,我的心一动。
“洗澡误点了呗,等一插广告我立马往回冲”,她顿了一顿,“新交的朋友?”目光锁定何情。
“瞎掰,我哥们”。我跟老板打了四杯可乐,顺手递给叶依依一杯。
“谢谢。”
我一笑,这个可爱的丫头。
走在大街上,我们抿着可乐,何情说这儿的可乐比S城的凉。
然后我们开始聊那个正在上演,做作的令人呕吐的电视剧为什么那么火。我跟丁恕争论了半天,何情说那是因为那部电视剧符合人们最初衷最善良的本能愿望。我们表示同意,然后开始沉默。
街灯繁华,我们迷失在城市深处。
把何情送到熊猫馆交给叶子,嘱托了几句,便跟丁恕回我宿舍。路上丁恕跟一个半瘪的可乐纸杯较劲,狠巴巴地踢了一路,到宿舍楼跟前儿我抢先一脚把纸杯踢到阴暗的角落里去了,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灯又熄了,空气有些寂静,只有走廊里的长明灯不知疲倦地亮着,一翻身,我看见下铺的丁恕,泪光晶莹。
“何情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沉默了很久,丁恕说道。
三楼阳台上又传来了那位校园歌手的六弦琴声,忽高忽低,夜色一片凄凉,只有断断续续的琴声微微在风中飘扬,诉说着无限茫然的青春。

送走丁恕与何情后,一切似乎平静了下来。在永杰的再三威逼利诱下,我开始给他准备论文。忙起来真是一种放松的好方式,那段日子我似乎只知道营销策略,CIS导入,市场定位等等毫无实际意义拿来咋势唬人的干枯名词。闲暇下来,难免还想到丁恕与何情,我总觉得他们之间已经出了一道难以弥补的裂痕。
大约是暑假来临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是个下午,很凉爽。我收到了丁恕的来信,我知道肯定有不同寻常的事发生。我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郑重地放在桌子上。
丁恕与何情同居了。
他说他不知道对错。他说拥有一个能拉上窗帘的家,是他做人的基本感觉。他说那一晚他哭了。
出于一种非常单纯的初衷,我记述了以上文字。我也试图让自己与被记述的人物脱离,然而始终不能够。故事讲到这里,夏天已经过了一半,好多细节在那个季节象吸饱了雨水的大地曼妙地舒展开来。
整个暑假我都没有时间仔细地去想一想,其实只要我稍微注意一下,稍微聪明一点,都可以想明白,不致让事情完全按照何情的意志发展,至少让丁恕有个心理准备。我所以这样懊恼是因为开学之初我收到了何情的电子邮件。

 
木木: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虽然我们接触不多,但我觉得我了解你,而你比丁恕更能看透我。我爱丁恕但更爱自己,而丁恕则不是,他把爱情当成生活来过。
是为了爱丧失自己,还是为自己丧失爱?我选择了后者。如果我说我不想误了丁恕误了自己,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认为我在找借口。
我的确爱丁恕,否则不会有那段童话般的日子,可惜他可以成为王子,而我永远不会是公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可以肯定并不完全因为你是丁恕的好友,无论如何,收到信后到S城看看丁恕。谢谢。
何情 8.23

何情高估了我。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丁恕就读的学校笼罩在一种虚假的被过分夸大的热情之中,不知要开什么会,到处插满了彩旗,显得不伦不类。
推开丁恕租赁的那间小房子虚掩的门,我几乎被迎面扑来的烟臭熏了个趔趄。丁恕弓着腰坐在一台二手的586机子前,直视着屏幕的眼睛机械地望了过来,仿佛很久没睡了。打完招呼,我们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一言不发。
整个下午几乎是在这样的静默和为数很少的对视中度过。斜上侧的毛玻璃上,两只热恋中的苍蝇以一种令人怒不可遏的姿态完成着获取生理满足顺便繁衍后代的动作过程。丁恕僵直地靠在沙发上,脑门子上渗出胶水样的汗。一把粘不拉叽的阳光从窗角处泄了进来,粘粘乎乎流了一地,枯黄的扁藤一样顺着丁恕的小腿往上爬。
当阳光爬到距丁恕膝盖一寸左右的时候丁恕悠悠地说该换种环境了,住在这间朝北的屋子里,总让人觉得有些孤独和不自在,无聊和在无聊中生活真可怕啊,我今年才二十一岁。
“不是因为何情吧”。我故意让嘴角漾过一丝奸笑,丁恕根本没看见。
“我那台电脑不是摆设,我……”。他换了种语气,“自从那天早晨,她就从我生命中消失了。”
我扭头看了看那台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已经启动了,一条变幻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轨迹变幻着。
其实丁恕老早就知道何情终有一天会离他而去,何情说过:“一切物事的美好就在于它没有时间变坏”。
从火车上狭小的卫生间出来我的头脑轻生了许多,只有在卫生间人才能回到自我,恐怕是这个年代最通俗的流行悲剧。
S城在我视线中隐隐退去,丁恕与何情的故事仿佛慢慢地因为距离而表现的更清楚,一个类似虚构的轮廊从S城深处升起来,只有我的心情是真实的。

故事讲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无论是听故事的人或者丁恕或者我,也许还有何情,都这样认为,然而生活象夏蝉的嘶鸣一样是永不知疲倦的,直到死亡。
我决定用最简单的笔墨告诉读者,丁恕退学了,他自动申请的。
其实此刻的叙述离我目前所处的时空点已非常接近了,这是1999年的夏天,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夏天。大三念完的这一个夏天,我也有了自己的女朋友,她很可爱,温柔又体贴。因为某些原因她没有到我家乡来玩。谈到这事时黑瘦的丁恕说他看得出我有一些失落。
很难想象丁恕一个人与全世界作战的过程,结果却是显然的。他淡淡地对我说比上学累。在我的记忆里这个夏天只要有电,电扇就永不知疲倦地飞转着,把屋里那么丁点立方体积的空气移来倒去,丁恕屋里那台崭新的长虹彩电老是插放着地方台没完没了的文字广告,大多是关于治疗男女性病的,什么淋病梅毒软下疳,什么白黄带下子宫瘤,好象天底下没一个干净的男人或者女人。谎言重复一千次就成了真理,丁恕说他觉得自己也得了性病,四肢乏力,头晕耳鸣。
那台电脑被一床毯子半罩着,孤单地沉默在屋角,丁恕说我很难体会一个人四面楚歌的孤独与凄凉,也不会明白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如何被死死地摔在地上,又被踏上几脚的滋味。
喝过酒的晚上夏风习习,不远不近地有几声狗吠,我和丁恕坐在小学校篮球架的横杆上,他有些醉意,脸泛酡红,口齿不清地说家里再三逼他成婚,说他二十好几的人了成天介没个正形儿。他说他在家里叫丁树,树木的树。
猛地他从横杆上踉跄跳下,仰头一笑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前些日子,家里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那个女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家有摩托车吗?”说完他大笑起来,声音艰涩难听,我刚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他眼里泪光闪动。
还记得那首歌吗?

喝了酒的那个夜晚
你用力拼着我的肩膀
啪嗒啪嗒的响
就这样流浪,流浪
只是学不会认错的脸孔
却想回头望一望

我鼻子一酸。
在操场上我们唱完了所有会唱的歌,直到声音象狼哭一样。
当晚,我们一夜没睡,我默默地看着电脑里用解霸播放的劣质三级影碟,丁恕轻轻吞吐的烟雾,我要了一只,感觉一般。暗夜里,除了影片里的人低声叫闹外,只有几只叫不上名的虫儿在墙的角落里自娱自乐,声音难听极了。

微有风扬,路旁参天的桦树哗啦作响,竟有几片叶子飘然落下,迟暮是夏天的最后一种语言。
“木头”,丁恕蓬乱的长发被晚风一吹,露出深陷的眼睛,“结婚,我决定了。”
我不知道是生活毁灭了丁恕,还是生活造就了丁恕。惊愕地望着他。
“好好努力”丁恕拍了拍我的肩,然后猛然跨上那辆破烂的建设80,急驰而去,消失在暮色苍苍中。  
我感觉他前方有一条大河,一种类似悲哀的东西被风一吹四散开来。一张保存完好的照片被风从丁恕送我的电脑教程夹页中翻出,旋转着曼妙地飘落地上。
照片上竟是何情,在夏季微凉的夜色里,她笑的很美,很甜。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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