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狗

  文/杨瑞霞 北京青年报

  我是在小镇的铁路家属院里长大的,那时家属院里近三十户人家,几乎有一多半人家家里有狗。当时还不兴“宠物”这个词,也没有现在人的这份闲心,养狗主要是出于看家的需要。家属院在小镇的边上,大人们上夜班时,家门口趴着条狗,心里就会踏实些。狗还是我们这些小孩子的玩伴和保镖,上街时有两条狗跟着就不会受当地小孩子的欺负。人们都很习惯有狗相伴的日子,它们就像是家里的一口人。狗的名字也是随各家的姓,刘家最小的儿子叫刘四,他家的狗就叫刘五,张家的狗是条母狗叫张丫。人们叫它们时总是连名带姓一起叫,表示着一种平等和重视。

  那些狗都是普通的本地狗,个头不大,长得也不好看。但它们忠心耿耿,尽职尽责,还聪明、敏感、善解人意。它们好像知道自己是家庭的一员,所以很在意自己的行为,去别人家串门,即便是饥肠辘辘,如果主人不招呼,也绝不吃人家的食物。那时我们经常在院子里吃饭,有时忘了拾桌子,那些狗就安静地蹲在一旁看着,舍不得离开,但决不偷吃。

  那些狗还很在意自家人的形象,如果这家的大人在家属院有威信人缘好,他家的狗就很坦然地在邻居家出出进进;而那些名声不好的人家的狗,则不爱串门,走路溜着墙根儿,见人低下头,眼一翻一翻地偷着看,很羞惭很自卑的模样。那时各家都有三四个小孩子,年龄差不了几岁,经常打架,战火又往往会波及到两家。战争过后,就进入冷战阶段,互不往来,这时最着急的便是这两家的狗了,它们主动担负起亲善大使的角色,开始频繁地在两家走动。先是小孩子以找狗为理由,玩到了一块儿,再往下便是大人们以找孩子的名义开始互访,很快两家关系就开始正常化之。

  刘家的刘五是一条黑白花的公狗,体态比别的狗要稍大一些。它不但和院里各家的关系都很好,还能到十几里之外去探望亲戚。刘娘是当地人,她妹妹在离小镇十几里的一个村子里,日子过得很难。每到小镇大集,就带着孩子来赶集,然后在刘娘家吃了午饭再回去。有时二姨家里有事,或者农忙时没来赶集,刘五到集日的第二天就跑十几里路去二姨家看看,回家后,就很激动地围着刘娘一圈圈地转,刘娘问它,又看二姨去啦,它就更激动了,不停地摇着尾巴,嘴里还呜呜地叫着,好像把二姨家的情形说给刘娘听。刘五除了会走亲戚,还有一个特长,它会笑。邻居或者亲戚去它家,一进院门,它就赶紧迎上去,一边摇着尾巴,一边不停地翘着嘴唇,表情丰富地把人领进屋里。尽管它的笑和人相比有些区别,但仔细观察一下,你会发现它的确是在笑。

  不知不觉,我们这些当年的孩子一拨拨长大了,离开了小镇。而当年的大人们变成了留守老人,家属院冷冷清清,再也不见了当年的热闹景象。春节回家,妈和我说起当年的事儿。那年镇上不允许社员私自宰羊,有个姓侯的老头儿就把羊肉揣进棉袄里偷偷到家属院来卖。一次割羊肉时剔出了一小块骨头,有人顺手扔给了围在旁边的狗,那狗跳起来用嘴接住,却又一下子吐了出来,然后呜咽着走到远处趴下了,接着别的狗也都过来闻了闻,默默地走开了。人们觉得奇怪就问老侯怎么回事,老侯只好承认那天他卖的是狗肉。妈说,那时的狗哪吃得饱啊,还那么仁义。这时,我发现年迈的母亲说起当年的那些狗时,那声调,那眼神,和说起我们小时候那些事儿时一模一样。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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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德服人,不服的全是死人。 最美的事不是留住时光,而是留住记忆。真正的强大,不是原谅别人,而是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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