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我们可以厮守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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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近落地門的桌子等她,冬日之暮垂落如死。之行走來,一把長發半束起,毛衣長褲,披著圍巾,帶著明藍彩石耳環。她見到我,輕輕笑,我發覺她已長大成一個女人,連笑容也很有分寸。可見得這些書也沒有白讀。

我們點了菜,喝一點啤酒。之行吃得很少,但喝得很多,飯未吃完已是雙頰泛紅。我們講起了教社會學的老師,他猝然被校方勸喻提早退休,二人額手稱慶,大家齊齊幹杯。她說她得了一張模特兒合約。我們都說好。我告訴她我了寫好了論文大綱,又申請了去英國的獎學金,而且約見了,大家都很高興,笑得一團,我有點打酒顫,之行給我披她的圍巾。風很大,我緊緊地貼著之行,說:“冷。”她便摟著我,一直在校園走。夜很碧藍,極美,我說:“讓我們畢業後搬去一個這樣的地方。你出外工作,我在家做功課。”她靜一下,然後說:“怕你不安於室。”我笑:“我安於室的呀,你看我這樣瘦,有條件不安於室嗎?”她又按一下胸口,說:“這樣,我怕我不安於室呢。”

大家靜了好一陣,之行忽然緊緊地擁我一下,我為她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她放開我,便說:“晚了,你快到圖書館收拾吧,我先回了。”

我揚一揚手,轉身便去。她給我揮手說再見,我罵她發神經,又不是生死離別,我頭也不回地去了。

回到宿舍,在大廈碰到宿生會會長,見到我,如釋重負地拉我:“舍監找你。”我說先放下書嘛,急什麼。她說是急事,死拖活拉地推我。

我在舍監家的沙發坐下,手中無聊,翻看《突破》,有讀者問:“明心,我很煩,不知應該怎辦,他離開了我….”舍監給我泡了一杯極熱的烏龍茶,她是臺灣人,操一口極重鼻音的廣東話。我雙手捂著杯,待她開口。

電視開著,光有畫面沒有聲音,舍監的臉一光一暗,一藍一白,很可怕。她在光影中耽了一陣,才一字一句地說:“我接到投訴,說你和許之行有不正常的關系。”

 
烏龍茶極滾熱,灼痛了我的舌尖。我揚起臉看她,不知怎的,我微微地掛一個笑。 

“大學生不但要有知識,還得品格高尚——” 

“我不覺得這是低下的事情,許多男女比我們更低下。”我看准她的眼。她沒有避開,也望著我。

“你們這樣——是不正常的,這有礙人類文明的發展。社會之所以維系而成一個穩定的制度,全賴自然的人類關系….”斷斷續續的我聽不清她的話,我便不再看她,自顧自翻《突破》。明心答:“玲,你這樣破壞人家的感情是不對的,但全能的神會原諒你….”我嚇得忙不迭把《突破》闔上。我怔怔地看沒有聲音的電視。過了很久很久,我低聲說:“為什麼要將你們的道德標准加諸我們身上呢,我們又沒有妨礙別人。”我不知道她聽到了沒有;只是自己的聲音那麼低幽,好象有誰在我耳邊說這些話,我便警覺地四處張望,但沒有人。

 
“舍監。”我放下茶杯,說:“只要之行不離開我,我就不離開她。”說完我便徑自離去,開門。

“不過,她今天下午已經答應我遷出宿舍,我亦答應了不將此事公開。我只不過循例征詢你吧。”她遠遠地說。我立在門口,我推著門柄,觸手生涼。“謝謝。”我說。我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輕輕掩上房門而去。

我不知道我怎樣掙紮回房,那樓梯好長好長的,這是不是雅各的天梯,通往真理之路。我舉步艱難,四肢竟像撕碎一般,每一下移動都刺痛我雙眼。我掩目,罷了,我自此便盲掉,從今不得見光。

房間沒鎖,走廊有人,我便挺起背,咬牙而進。好之行,一個下午竟收拾得幹幹淨淨,只在我床上放了一雙簇新豔紅的繡花鞋,一個粉紅色的美頓芳胸圍,我一翻看,她買錯了,是32B。我笑了,自家兒說:“是32A,之行,32A,我瘦嘛!”

她走後我也搬出了宿舍,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個幽暗的小屋。我的生活尤其幽暗,近視益發加深。戴著不合度數的有框眼鏡,成天在課室與圖書館間跌跌撞撞。我開始只穿藍紫與黑。戒了煙。只喝白開水及素食。人家失戀呼天搶地,我只是覺得再平靜沒有,心如宋明山水,夜來在暗夜裏聽昆曲,時常踩著自己細碎的腳步聲,寂寞如影。抱著我自己,說:“我還有這個。”咬著唇,道:“不要流淚。不要埋怨。”我希望成為一個明白事理的人——凡事都有跡可尋。她也有她的難處。

我後來在一份雜志的封面見到了她。豐滿的唇與微笑。我卻沒有掀開雜志。她不過是千萬個美麗女子之一,與我認識的之行不一樣。後來我在學校的畢業典禮上見到她,學士袍飛揚,她在陽光裏微笑,遠遠地看過來,用手遮住了陽光。太遠了,看不清她的笑容有沒有改變。我只站著不動,抱著我自己。她身邊有一個男子,看來很面熟,仔細一想,原來是那些在雜志上看見的人。之行有她的選擇。她離開我,是我不夠好之故。但我記得的之行….我們是不言好壞的…..

….我記得她的旗袍,繡花鞋,她抄我的筆記時那種不甘不馴之氣,她輕輕按自己的胸口時的笑靨,她躺在床上看亦舒的懶相。我記得我冷的時候她給我圍巾暖我,我得意的時候她用硬幣擲我,我冷漠的時候她拉緊我的手說“賠了夫人又折兵”。我記得我記得,我替她束過發,剪過腳甲,為她買了一束太陽菊。我記得我曾熱淚盈眶,卡卡地捏自己的喉嚨,她便捉著我的手,說:“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我原以為我可以與之行廝守終生的。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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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冥冥中阻止你的,正是为了今天和明天,乃至以后的漫长岁月,让真正属于你的,最终属于你。有时候,你以为的归宿,其实只是过渡;你以为的过渡,其实就是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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