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后传》观后有感:易水歌绝 侠道何存

原作者:wind0007

题记:《水浒后传》的主题已经超越了梁山英雄的侠义精神。
当然,吴京圆满地诠释了小金哥,这位乱世中的平民侠,使他成为全剧的灵魂。

《水浒后传》以二流碟店老板的分类标准会被简单地归入武侠片。但当我看到快结束的时候发现,编剧编了一个荒诞的故事,却在这个荒诞的故事中触及了历史人物的精神,对已被盖棺论定的某种准则发出质问,同时潜藏了一种以今天为标准的评价。比起那些自诩为“拍出了原著细节”的正统武侠片,实在高明太多。

追溯起中国侠客的本源,还得眺望两个来自于春秋战国时期的源头人物:一个是职业刺客,神勇之人——荆轲,易水歌罢,荆轲一去不复还,而这位经典的冷面热血侠客却成为后代侠客们敬仰的精神偶像,他身上那种“士为知己者死”,抗暴怜弱的品格也传递了千载而不衰。另一位则是群像组合——战国四公子:孟尝君、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他们当时作为一个特殊的社会阶层“游侠”,仗义疏财,广接天下客,和上层政界靠得较拢。

汉朝以后,侠客因为总和统治阶层唱反调,理所当然地被逐出了史书,但侠客故事却崛起于演义小说,同时,侠客行动仍在乱世出没于江湖。至于侠客精神,历经了打压、磨砺、蜕变,也完成了从庙堂高处直至江湖底层的渗入和融汇。《水浒后传》让我看到的,正是被拆解了的乱世“侠之道”。

一曰:平民侠。虚构人物西门金哥,古今第一大奸夫之后代,身世上有巨大污点。但编剧并没有抓住这个戏剧化的大污点制造恩仇故事,而是跳出了武侠片贯使的“血统论”。最先我们看到的是:红袖书院中有一个借居的普通劳动者——木匠小金哥,他勤劳善良、诚实守信、乐于助人,时不时还有一点童心萌动。他雕刻佛像且有佛家心肠,不争强好胜。没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图大志,也没有扫尽不平方太平的豪情。包括他受冤临刑,都没有舍生取义的壮烈感,惟有的是,从他一开始的惧怕和他临别时的话中,能发现他对生命的尊重和热爱,面对死亡,他悟到的恰恰是生命的意义。在战国时的侠义中,轻视生命有时甚至代表一种豪气,还是荆轲刺秦王一段中,老田光为太子丹一句不信任的话而自杀,樊于期则为了借荆轲之手报仇,欣然自刎。战国硝烟尽,这些局限于当时,令后世瞠目的壮举还是不是侠的精神?小金哥以行动说明,今非昔比,作为侠,应首先作为人,珍视自己的生命,才能珍视别人的生命。

此外,这位邻家小哥遇事常能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除了原则性的东西不让步以外,其他的都不强人所难。象对李大本事那段,李大本事出于一人做事一人担的考虑,怎么都不说出自己要找宋世骏算账,若男急了,觉得有所隐瞒不是朋友;而你看小金哥,并不追问他,而是给朋友以高度的信任,他相信每个人做事总有他的理由。而更多的大喊“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朋友团体中,对兄弟能举酒言欢的同时,也能痛下黑手,不容一点不同意见和个性举动。小金哥这样的朋友观,即使放在今天也是先进的。他允许别人(包括亲朋好友)以别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不把自己的想法和方式强加于人。很多传统的侠客都有唯我正确的脾气,以已见度他人,剥夺朋友思考和行动的权力,末了还说,我这是为你好。

小金哥不挑大旗,不喊口号,除了外在的诚信和助人之外,几乎不具有传统的侠的风范。因为他是一个平民侠,业余的侠,这样的侠拥有着侠义精神中最珍贵的东西:宽厚、兼爱、有担当。这种侠义精神和他本身融为一体,早已潜藏在他的一举一动中。他象我们周围一位普通的见义勇为者,象路上偶遇的一位好心人。他和无数引车买浆者一样,只有一点薄薄的梦想:在乱世中过上温饱生活,亲人、朋友与红颜知已如能俱全,便知足亦。至于他的身世,似乎更象一个商业片的具体需要,为引人注目吧,因为实际上,小金哥一开始就独立成章,没有搅到父辈的功罪簿上去。

岳飞这样的重量级英雄人物,小金哥敬佩有加,但即使岳飞两次亲自递给他精忠报国的火把,他都没敢接。因为作为一个市井中的小木匠,他的快乐与温暖都没有上升到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份上。岳飞和他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已经惺惺相识,尽管一个居庙堂之高,一个处江湖之远,但小金哥的宽厚与兼爱使岳飞打出了那粒棋子,击中了岳云刺向小金哥的枪,两人性格中最相似的部分,也就是侠客精神中喊得最响,而实施最难的部分在那瞬间发生了共振。

此刻我看到了第二种侠,姑且叫他庙堂侠,因为他身居国家要害部门,能把为国为民的大侠风格付诸实施。这样的侠在史书中并不定义为侠,却处处浸透着侠风: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惜命,则天下太平矣!岳飞为了这么一幅理想中的太平盛世图,的确身体力行地做到了不惜命、不爱钱。但结果和所有在乱世充当庙堂侠的英雄一样,个人命运和国家民族紧紧锁在一起,最终一旦自己的理想在君王与佞臣的桎梏中破灭,那么万千民众的安危也必受牵连,百姓们单纯的温饱梦想也会随之破灭。这样的大侠如小说中的郭靖,明末的袁崇焕。侠从一开始诞生就落在统治者的对立面,所以以侠的精神进入庙堂高处的英雄,势必和上层君主发生冲突,侠所担负的救众生之道在某些时期能与最高统治者一致,但更多不一致的时候,悲剧自然发生。岳飞最终的致命一击来自清醒的君王(特注:不是昏君),君王清醒得很,知道自己的利益所在,百姓才是昏头的,误以为君王的利益和自己的相同,总希望多出几个庙堂侠来实现我想。

在故事的最后,庙堂侠成全了君王的利益。以前读关于岳飞的故事和史料时,一直觉得这种“愚忠”太不值。但看到《水浒后传》最后一集,岳飞辗转于风波亭旁树林间,刽子手潜行而至,奸臣狞笑,君主怅然失手,《满江红》逐流水而去。我想,当时的岳飞一生做了庙堂侠,一肩负君主,一肩担百姓,当两者发生冲突之时,他是无力排解的。他当时一定清楚他每一步行动的代价,死已经不在考虑之列,遵命而归,前功尽弃,但君主尚能平静对待半壁江山之顺民, 80万将士尚在,死岳飞一人而已;不奉命继续北上,必成腹背受敌之势,叛君等同叛国,军心民心是否还能向己?当时情况无从猜测,但从后世的情况看,西子湖畔岳墓旁,自古以来跪的都是秦氏夫妇,接受人民群众的口水,只有少数史学家在声讨赵构,那么在当时,又能有几个军民跟随说了一辈子精忠报国的岳飞一起“叛国”?剧中的岳飞让人看到了这种两难,所以死是不可选择的终局。

所幸的是,剧中的庙堂侠把为人之道和为侠之道通过一杆铁枪传给了平民侠。最后我们看到,小金哥虽然拒绝了精忠报国的火把,却没有拒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做人之道。平民侠藏在内心的火种在此刻再次点燃,虽然光亮不够,但至少可以照亮周围。他影响着周围,使更多的当街做小买卖的如“小梁山”之流也加入了平民侠的队伍。这样的平民侠,在今天的太平日子里,可以温暖我们每日的路途。

如果把小金哥这位平民侠称作业余侠的话,那么我们来看看和他同时登场的专业侠,即没有正当职业或利用正当职业做隐蔽的江湖帮派人士。宋世骏的身上带着一种最可怕的气质:自私和虚伪。一切都想居为己有,包括象息红泪这样他爱过的女人,她的最后一刻都不让旁人来占有,让她的至亲都不能见她最后一面。还有此人对方百花的表演,对“小梁山”的利用。最绝的是,一切还打着牺牲的招牌,似乎自己是为了高尚的目的不择手段的。这终究是一个伪侠。这样的人表面功夫做到家,也能招一批有共同利益的人打着“均贫富”的招牌让他们自己先富起来。宋世骏的“侠义”和战国四公子的“侠义”有一脉相承之处,即给足手下各种好处,这种笼络人心之术的高低在于:低层次的笼络仅会用常见的金钱美女,而高层次的水平是要鱼给鱼,要车给车,要好评我就赞你义字当头,要仁义我就略施苦肉计。宋世骏以此笼络了“小梁山”一党,但发现“小梁山”不足以帮自己成大事时,便逐步开始笼络更强大的帮派势力。

剧中的李大本事,这位“准平民侠”最终还是看出了伪侠的真面目。李大本事继承的当然是李逵的衣钵,也可以说编剧让李大本事成为李逵这一形象的新注解。在《水浒》原著中,惟一一次撕了“替天行道”大旗的好汉就是李逵,他的侠味并不浓,忠味颇有余。但李逵忠得并不背离原则,所以敢撕大旗。当然后来他知道宋哥哥被冤枉才诚心地负荆请罪。宋哥哥从此知道,这个李逵忠的还是一种侠义原则,不是忠于他本人,所以特地为他准备了毒酒,以保全自己的名誉。宋世骏和李大本事的微妙关系正是当年宋江和李逵的映射。李大本事是一个为朋友兄弟出生入死的侠,就象当年刺客荆轲行壮举的第一目的是为报答太子丹的知遇之恩,而刺强秦才是第二位的。李大本事身上带着平民侠乐于助人的风尚,所以能和小金哥最终走到一起。但他不能象小金哥那样,可以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到一位素不相识的老人身上。

杨志的出现令我吃惊,我惊奇于编剧如何能看到这一层。梁山“替天行道”的口号叫得最响,打着天字号的大旗,代表了世间最高的道德准则。史料记载,岳飞被害前曾写下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字,这位悲凉的元帅最后能够信任的其实也只是存于内心的“天日”了。我们普通的百姓,在一个无法制、或法制不完善的社会里(完善的法制社会大概还没有吧),只能呼天抢地。元曲中窦娥怒斥“天也,你错勘贤愚旺做天”,明末歌谣中唱到:“为非作歹的享尽荣华,持斋行善的活活饿煞。老天爷,你年纪大。你不会作天,你塌了吧!”当天道真的在人世间已经快坍塌的时候,水浒英雄便不得不出现了,为共同的理想,从五湖四海走上了梁山。既然天不能作天,那么就让我们替天行一次真正的天道吧!

自从扯起“替天行道”大旗,梁山英雄还真做了一些好事。一些平民侠升格为专业侠,象鲁智深师傅就是典型的一位,拳打镇关西一段,无论是镇关西,还是被迫害的父女俩,与鲁提辖本人都无关联,鲁师傅的正义之拳打出了早期侠客精神中的兼爱思想。而武二郎则不同,一开始的几段事迹中,打虎是不听招呼导致的和野兽你死我活的战斗,杀嫂和杀庆是因为事关兄长,醉打蒋门神是因为受施恩之惠后的回报,飞云浦和鸳鸯楼是被迫还击。所以我觉得武二郎成为英雄多少是因为他屡次战斗的情节太丰富多彩,我不能把他归在平民侠一类。他身上透出的那种杀神般的狂性,一旦成为专业侠,就进入了一个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

剧中借疯魔杨志之手展现了这种狂性。有了天字号的旗,狂刀杀人都有了正当理由,他们该死啊,我是照天意行事。往往埋人把送殡的一块埋了,无论主从,一概杀死。武松杀张都监一家,把下人都杀绝;石秀杀潘巧云,连使女一块当猪宰了。狂刀杀人的快感给梁山英雄们带来了无限的自由。只要顶着天字号的旗,自以为天下人都需要他们来行天道,目的是正确的,手段有点偏激就不在乎了,至于这个目的是不是从来没有蜕变过,是行“天道”,还是行108个好汉的“道”,到后期两者界限也日益模糊了。假正义之名可以舒展狂刀,假正义之名又何尝不能做苟且之事?细看《水浒》原著,早期的梁山好汉们是被官府“逼上梁山”的,但早期好汉为了壮大队伍或获得某种利益,用了一些官府都不耻的手段将后期好汉“逼上梁山”。最典型的算卢骏义,好好过着日子,被梁山好汉联合官府两下夹击,整得家破人衰,不上山不行。徐宁,好汉们利用他的传家宝设圈套骗他上山。这些英雄事迹就不一一列举了。

既是做大事,就不能有拖累,也就是不能有拦着他这样做的人,或占用他杀人时间的人,亦或占有他心里位置的人。这些人使得专业大侠感到专业被玷污。剧中杨志就是忍受不了这种对神圣使命的玷污而抛弃了女人和后代,一心替天行道去。专业大侠的风尚也不起源于梁山,看看著名的“赵匡义千里送京娘”的故事可作参照。生命无足轻重,情感请靠边站,一切都可放下,惟有侠的名声不可辱及。《水浒》中是没有女人位置的,一百零八分之三都是好汉之妻,戏分和风头全然比不了金莲和婆惜。侠们常曰:大丈夫何患无妻,女人是大事业成功后自然会到来的附属品而已。看到老杨志挥着“正义之刀”误杀息红泪的时候,真为水浒英雄们汗颜,因为此剧中息红泪是和小金哥一样的平民侠。

《水浒后传》塑造了一个飘扬着武侠精神的乱世,易水长歌绝处,谁伪谁真谁狂谁痴,都在岁月流光中纷飞,浸入我们周遭的生活。我们看到,侠道存活到今天,已渐渐向普通人靠近。吴京诠释的小金哥,尽管不断挨打受气,但内心始终充满阳光,即便是少年时代的心理障碍也未能屏蔽这种灿烂的阳光。《水浒后传》以惟一的没有典故的人物担任主角,让我们看到这样一位平民侠。在一个法制逐步完善的社会,他的善良仁义宽厚兼爱恰恰是我们最需要的品格。同时此剧也启示我们,需要提防借用侠的名义和至高准则之类的大旗,在人欲物欲激流中兴风作浪的爱好者。

2002.1.11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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