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生命的光焰

思悠悠,这书中的容颜。

生命的光焰 

发现《沂蒙》这部剧实属偶然。周末的夜晚,我拿着遥控器把各个台扫描了一遍,只有央视12频道播出的一部电视剧还能入眼。屏幕上一个八路军小战士在给一个村子的妇女上识字课,我的第一印象是那小战士够憨厚,那些妇女够不起眼,就连镜头对准的那两位也实在说不上漂亮(后来我知道了,她们是一对姐妹,原来没有名字,就叫大妮和二妮,是上了识字课后才给自己取了名字,姐姐叫李月,妹妹叫李阳。她们还有一个小妹妹,三妮,在第一集里就被日本兵强暴后用刺刀挑死了,尸体就扔在她们家的水缸里)。 

然后我便看下去了。我看到李月的丈夫孙旺跑来向丈母娘要人(原来李月是被婆婆毒打后跑回娘家的),李月的爹娘和奶奶纵然有千般不舍,还是劝李月跟丈夫回去——因为就算婆家是个火坑,你也得跳下去,出嫁的女儿窝在娘家,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我一边看,一边暗暗纳罕:那孙旺活脱脱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庄稼汉模样,两手抄在棉袄的袖笼里,往地上一蹲,冲着屋内就喊上了,“屋里的!”

那李月的爹活脱脱一个老实巴交、懦懦弱弱的老汉模样,尤其是他那件灰扑扑的黑棉袄,没有钮扣,长及屁股,腰间用根布条系住,是真正意义上的遮体保暖的东西,不能被称作服装的,真不知道剧组是从哪里捣饬出来的出土文物。那李月的娘活脱脱一个能干爽利、风风火火的农村大妈模样,她那件黑袄的样式跟丈夫的如出一辙,只是腰间少了根布条,所以前裾(如果那能被称为前裾的话)很滑稽地撅起。俩人的棉裤都跟黑袄相匹配,又厚又肥,裤脚还用绳子系住,远看两条腿就像两根粗棒槌。 

我的纳罕加剧了:是哪一个有心人拍了这样一部灰头土脸、完全没有俊男靓女撑门面、真实得叫人莞尔、叫人心酸、叫人震撼的电视剧?我把那一集看完了,看到了“总导演管虎”。 

第二天我上网搜剧情(这是俺的老毛病了,没办法,俺就这点出息),才知道这是《沂蒙》在央视的第二轮播出,讲的是沂蒙老区在抗战期间和解放战争期间的故事,尾声绵延到当代,不过央视播出的42集在解放后就打住了。故事的主角是他娘于宝珍(像她的两个女儿一样,她前半辈子没有名字,人称“李于氏”、“他娘”、“忠厚媳妇”,于宝珍的名字是她的入党介绍人起的)和他爹李忠厚,交织在他们的命运里的是他们的三儿三女和两个儿媳妇的故事,以及他们所在的马牧村在兵荒马乱里的挣扎、呻吟、抗争和一次次废墟中顽强的重生。由此,观众得以从一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草民父母的视角去观看和体验那两场战争,战争给一个个家庭带来的伤痛,战争对一个个生命的摧毁,在侵略、蹂躏和杀戮面前生命的脆弱和渺小,以及,更重要的,那些脆弱和渺小的个体在面对巨大的灾难时瞬间迸发出的生命的光焰。 

他爹他娘 

为此,我敬重管虎导演和他的团队。我想,一定是出于一种深重的责任感、一种对历史的敬畏之心、一种“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悲悯情怀和一种对裹挟在历史洪流中的个体生命的尊重,他们才如此寂寞、如此用心、如此有诚意地奉献出这样一部作品。据说,片子拍竣两年仍找不到愿意播出的电视台;据说,央视8套去年底最终决定播出的前提条件是购片的价格与收视率直接挂钩。管虎在接受访谈时说电视剧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个故事都有真实的影子,因此,在他的原版50集里插入了大量的史料,而央视考虑到观众的口味和收视率,把这些全部删除了。我倒是想问央视:凭什么就断定观众的品味不够接受一部有诚意的、厚重的作品呢? 

在主角之外,这部电视剧塑造了一大批草根百姓的形象。这些都是最卑微的生命,但是他们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流淌在我们民族血脉里的大义;在被历史的车轮辗碎前,他们所释放出的光芒如此灿烂,如此美丽,足以让他们顶天立地在一个民族的记忆里。我想,正是这些如萤火一样的小小的光焰,点燃了红烛,汇聚成燎原之火,燃烧着、照亮着中华民族的历史、现在和未来。 

让我们记住他们,那些在瞬间的绽放后化为灰烬的生命,因为在他们身上,人的渺小和伟大、生命的卑微和尊严得到了那样触目惊心的体现。如果有时间,我会一个个地讲述他们的故事,今天,让我从一个最卑微的小人物开始。 

二孬 

二孬,马牧村村民,人如其名,就是个good for nothing的孬种,可以归入每个村子都有的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之徒。八路军给村里的妇女上识字课的时候,他把手抄在袖笼子里,在一边儿看热闹,顺带起哄、说几句带点儿色的浑话。没有人看得上他,收治八路军伤员、为八路军藏粮食这样的事情不仅不会找他,还会刻意避开他。他干的最孬的事情是指认八路军孩子:鬼子大扫荡之前,八路军在撤出马牧村时留下了几个婴儿,分给几户人家抚养;鬼子进村了,集合全体村民问话,要他们交出八路军的孩子。鬼子一眼就相中了人群里最猥琐的二孬,把他揪了出来,而他果然就吓破了胆,指认了于宝珍的大儿媳怀里抱着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八路军的孩子。 

这件事情之后二孬在村里自然更遭人白眼,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他光棍汉的孬日子,直到鬼子又一次的大扫荡,这次是为了八路军留下来的粮食。豆腐李婶被揪了出来,虽然吓得浑身直哆嗦,但还是一口咬定“我真的知不道”。然后二孬被揪了出来,他也哆嗦着说“知不道”。鬼子头目露出一脸坏笑,把一柄长刀塞到二孬手里,“你的,去把她杀掉,就放了你。” 

二孬哆嗦得更厉害了,手里拿着刀,一步一步挪到李婶面前。李婶面如土色,吓得说不出一句话。二孬的刀举了起来。就在最后一刹那,他掉转了方向,高举着刀笨拙地扑向鬼子头目——他只迈出了一步,鬼子的刺刀便刺入了他的腹部。 

二孬倒在血泊里。二孬就这样走完了一生。没有人记得他生于何年何月,他甚至没有一个大名。 

乡亲们把他葬在村头李氏宗族的坟地里,一起下葬的是同一天死于日本人之手的村里的大户(用后来的话说就是地主和地主婆)。

文章摘录自tianbihailan的读书随笔:生命的光焰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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