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姐》: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思悠悠,这书中的容颜。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观《桃姐》

也许只有到了许鞍华的年纪,才能拍出这样一部洗尽铅华的作品。

也许只有像刘德华那样阅尽荣辱沉浮,才能有这样平和朴实、看似完全没有演技的演技。

也许只有像叶德娴那样孤寒的性格和那样边缘的生存状态,才能演绎出一个孤女,一个佣人,一个六十余年来服务于主人一家四代的老妇人,如此简单又如此丰满的一生。是的,诚如英文片名,A Simple Life。

整部片子拍得看似浑不用力。最喜感的一幕来自夜色下北京街头的某个饭馆。徐克、洪金宝、刘德华齐聚用餐。镜头一摇,一个彪悍的桶状孙二娘型服务员挺胸凸肚穿梭在饭桌之间;镜头再一摇,又一个彪悍的桶状孙二娘型服务员气宇轩昂地登场……观众席里响起轻轻的笑声,有人小声说:“这家的伙食真不错啊。”这样的许鞍华是我欣赏的,她有一种不著痕迹的幽默,一个镜头打过去,就是生活最本真的底色,却又毫无犀利刻薄之感,反倒尽显温暖和宽容。

但是,即使是透过许鞍华的温暖、宽容的眼,生活中的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地方还是残酷得不忍卒看,比如那家局促如鸽笼的老人院,老人院里逼仄得几无立锥之地的所谓豪华单间;比如那一排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等着护士喂饭的轮椅上的老人,那一位自己吃饭、但是吃一半掉一半的老爷子,和那位夜半拍打着老人院的铁门、一遍一遍地祈求“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的老妇人。

最大的残酷则在于这些不忍卒看的残酷不是任何人的错,不可以归咎于任何人的歹毒或者凉薄。不,电影里(如同生活中)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恶人。中秋节里去老人院里唱歌慰问、派发月饼的那一群艺人不是恶人,虽然在拍摄完毕后,他们从每一位老人手里要回月饼——那些只是道具,他们还要去下一家继续做秀。但是,艺人们有艺人们的难处,艺人们有艺人们的无奈。他们只是在做一份工作而已,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不是连中秋节里的做秀都懒得一做吗?那个因为哥哥食言、不支付一半费用而对母亲总是恶语相向的女儿也不是恶人,毕竟,她会在除夕夜接母亲回家过年,会在母亲离世后哭得伤心欲绝。

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就是这样无奈,每个人都是这样捉襟见肘,力不从心。

钟春桃,这是桃姐的大名。老人院里的风流老头一听就摇头,说这是明明白白的佣人的名字。桃姐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桃姐不喜欢别人叫她的大名,Roger的妈妈叫她“阿桃”,其他人,包括Roger,都叫她“桃姐”。

看桃姐做饭是一种享受。她站在厨房里,清清静静的,灶台、案板、地面,到处都干干净净。不见油烟,不闻油声。她静静地烧好水,一样一样地放入许多种调料,然后静静地等着,一份美味的卤牛舌就做好了。这是我喜欢的烹饪方式,安静,从容,不虚张声势。

那份卤牛舌是桃姐为Roger做的最后一道菜。之后她就中风了,之后就进了老人院。

Roger一家都是有良心的人,包括Roger的妈妈。她一直记得自己当年生病时桃姐的悉心照顾,“差一点把整个厨房都搬到医院里去了”;她能特意从美国飞回来看桃姐,还熬了一大锅燕窝(虽然桃姐的评价是没有搁姜,“腥”,这让Roger的妈妈脸上很抹不开)。Roger在一家人里对桃姐的感情最深。他不是把桃姐送进老人院、为她支付所有的费用后就不闻不问。不是的,他会去看她,会接她回家,在她回家时为她煲糖水,甚至带她出席自己电影的首映典礼。在和发小们风卷残云桃姐做的卤牛肉时,发小们忆起年少时的种种,都在开心地笑,只有Roger笑得伤感。在和桃姐收检储物间里的杂物时,他会凝视那块背带,他婴儿时桃姐用来背他的背带,久久无语。

没有人能够要求Roger做得更多。桃姐只是他们家的一个老工人,他们之间是雇佣关系,桃姐付出了一辈子的辛劳,而他们一家也支付了桃姐一辈子的薪水。不,没有人能够要求Roger做得更多了——我看着刘德华在医院简陋的大厅里吃一份河粉时这样想。但我同时深知,Roger为桃姐所做的是多么的不够,正如每一个孩子为父母所做的是多么的不够,每一个晚辈为长辈所做的是多么的不够。

Roger已经尽力,但尽力了又如何?也许,每一个生命从产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座孤岛,飘没在水中,没有人能真正将你拥抱,没有人能真正将你温暖,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你心里。

散场时,观众席里有人说,人真的不能老啊,老了太可怜了。其实,岂止老去是可怜的、痛苦的?人生从头至尾的底色都是痛苦、荒凉、虚无的吧?只不过这不应该妨碍我们去苦中作乐,去绽放出花朵,去寻找意义。

就如Roger追问桃姐年轻时为什么不答应那个卖菜的、卖鱼的、开五金店的老板的追求,桃姐回答,“腥”,笑靥如花。那一刻的欢乐是真实的。

就如Roger去老人院接桃姐参加首映典礼,看见盛妆的桃姐,夸赞:“大美女”,桃姐答:“大帅哥”。二人挽臂而行。那一刻的美好是真实的。

就如老人院里的风流老头捧一束白花惴惴地来参加桃姐的葬礼,在桃姐的棺木前深鞠一躬。那一刻的真心是真实的。

桃姐的一生中这样的时刻应该很多吧?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这样的时刻也都很多吧?因为这个,让我们对这因缘聚合的脆弱生命深深感恩。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文章摘录自tianbihailan的读书随笔: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观《桃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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