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力不从心的镣铐之舞——观《司马迁》

思悠悠,这书中的容颜。

一场力不从心的镣铐之舞

——观《司马迁》

 

人艺的话剧一向被世人推崇,我是外行,所以每次看人艺的话剧,即使没觉得有多么好,也总是心虚地提醒自己:不是人家不好,是你眼拙,欣赏不来。不过我没有人艺情结,看过的人艺话剧,除了昨晚的这部《司马迁》,就只有早些年的《全家福》(冯远征、梁丹妮主演,前两年好像还改编成电视剧,在央视一套播出过)和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白鹿原》了(濮存昕、郭达、宋丹丹主演)。 

《全家福》和《白鹿原》都是当年的人艺大戏,我是以十分端肃的态度去膜拜的。事隔多年,如果要我说实话,那就是我观剧全程感觉疏离,人艺台柱子们的台词、身段、演技、创作态度等等都无可挑剔,但是好像总有什么隔在他们演绎的人生和我之间,让我分分秒秒皆清楚知晓:我只是坐在观众席里,看台上的一出声情并茂的戏,而已。 

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那隔在人艺的戏和我之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一直真心认为是我的欣赏水平太低——直到昨晚看了人艺历时十年打造的新作《司马迁》。我好像有点能抓住那层隔阂了,对自己也有了那么一点信心。 

简言之,我不欣赏这部《司马迁》,我不认为它是一部能如导演和主演希望的那样“留得住”的作品。它的不成功,据我看来,首先源于一个有失水准的剧本。编剧是熊召政先生——对,就是05年凭借长篇历史小说《张居正》全票获得茅盾文学奖第一名的那位湖北作家——按说是打了保票的,但是在第一幕“廷谏”里,当司马迁念出第一段台词,我就觉得有些不妙——那是完全白话的台词,不,白话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那些白话既无文采,又无力道,直让我疑惑,熊先生的笔力就只有这几分么? 

如果只是笔力虚浮倒也罢了,随着第二幕“宫刑”和第三幕“还乡”的展开,我心中的不安更甚,因为舞台上的煽情已经煽到我无法忍受的狗血淋漓的地步。是,我承认,舞台不比大银幕和小屏幕,是可以接纳更多一点的饱满、夸饰和渲染的,但即便如此,舞台对于情感宣泄的容量也不是无底洞,也还是有极限的。第二幕里有必要让司马迁对于宫刑所意味的耻辱做那样反复的纠结、咏叹和咆哮吗?观众知道,观众明明都知道的啊,司马迁只需一个隐忍的低头或含泪就足以戳中观众的泪点。而第三幕,在故乡的渡头,前来欢迎司马迁还乡的二伯伯及一众乡亲们说出的那些熨贴人心的话也让我瞬间出戏——这份浓浓的父老乡亲的情义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革命老区的群众在慰问凯旋的红军。咳,不得不说老区人民的觉悟还真不是一般地高啊。 

第四幕“大雪”里任安千里迢迢带来的屈原故里的竹简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构思本来是没错的,让司马迁在大雪节气在来自屈原故里的竹简上抒写“屈原列传”,可以让我们窥斑见豹,拟想太史公寒窑十载著《史记》的过程,但是编剧有必要让任安强调那些竹简是秭归的乡亲们听说司马迁要写“屈原列传”而贡献出自家最好的竹子、精心制作的吗?合着不仅司马迁的乡亲革命觉悟高,屈原的乡亲革命觉悟也不相上下啊。 

可以说,编剧煽情的扇子从头至尾就没有停过。第四幕情深义重的竹简之后,旋即令司马夫人跪求二伯伯让司马迁百年之后能归葬家族墓地(族规是受过宫刑之人死后不得入家族墓地)。这个,我只想说,本来我知道是个事儿,但是当司马夫人和二伯伯把这个事儿如此隆重地演绎了一番之后,我心里就只剩下“至于么,至于么”的怨念了。而终场前让司马迁挥剑自刎于汉武帝面前,咳,那就更是罔顾史实地一煽而强至高潮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句大概是被熊先生视为全剧的戏眼的,以至于他忍不住让演员重复了七遍:第二幕里,司马迁满场逡巡,念了四遍;第五幕里,刘彻又让一个臣子跪在殿里念了三遍。但是,有什么戏眼能经得起七遍提醒啊?第二幕里亏得有冯远征的饱满入戏和强大气场支撑,在第四遍“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咆哮出口后,甚至收获了全场真挚的掌声——我没有加入——若换个演员,这分明是逼观众尴尬退场的节奏。 

那么熊编剧为什么要这样一煽再煽呢?答案也许可以从第四幕司马迁与屈原的神交中找到一二——这是全剧最美的一场戏,也是我欣赏的唯一的一场戏。这场戏里编剧和演员都卸下了枷锁,飞了起来,呈现在观众面前的便是满台的飘逸和超越时空的心灵自由。冯远征和刘辉交相辉映,连台词都因为引《离骚》和《史记》而琅琅——屈原告诉司马迁:不要崇拜我,要俯视我,才能写出不一样的历史。其实我觉得“俯视”也并不准确,后世之人有什么资格俯视先辈呢?我想面对历史和先贤,我们应该取的是一种平视之姿。但是从《司马迁》的剧本创作来看,我以为熊先生未能做到平视,他表现出来的倒像是一种走马观花后的缩手缩脚、不明就里的仓促仰视。这种仰视使得他的剧本打上了好些央视一套剧目的命题作文特征:主题已定,领了主题后花上几个月体验生活,焦灼地揪住几个小线索、小片段,下笔时对每一个片段都庄重地提炼一番,升华一把。而这种仓促则体现在自始至终熊先生都没能整理出属于他自己的历史观:他是如何看待司马迁的?又是如何评价汉武帝刘彻的?观众不得而知。所以,最后一幕里司马迁与刘彻在思子殿里的巅峰对话就显得云遮雾绕,不知所云。

《司马迁》的不成功,除了上面说的直接原因,恐怕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而后面这个原因也许是我观看人艺话剧时一直觉得隔阂的地方,那便是人艺珍而重之的所谓现实主义创作传统。传统深厚的地方背负的包袱也格外沉重,所以,我看人艺的话剧时总是格外想念田沁鑫的挥洒、孟京辉的张扬和赖声川的天马行空。 

散场时,外子脱口而出一句“屈原那场戏太差”,听得我一愣怔。好吧,各花入各眼,我这通篇的不满或者只是源于我的浅薄。

文章摘录自tianbihailan的读书随笔:一场力不从心的镣铐之舞——观《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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