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牡丹亭》到《南柯记》

思悠悠,这书中的容颜。

从《牡丹亭》到《南柯记》

中秋小长假,详了一遍《牡丹亭》;国庆长假,翻完了《南柯记》。看到第八出“情着”时,起身在屋子里转悠,觉得《南柯记》比《牡丹亭》更契我心。这一出开头有一段首座弟子与契玄禅师的对话:

〔首座〕如何空卽是色?
〔禅师〕东沼初阳疑吐出,南山晓翠若浮来。
〔首座〕如何色卽是空?
〔禅师〕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首座〕如何非色非空?
〔禅师〕归去岂知还向月,梦来何处更为云。

又有一位老僧向禅师请法:

〔老僧〕敢问我师如何是佛?
〔禅师〕人间玉岭靑霄月,天上银河白昼风。
〔老僧〕如何是法?
〔禅师〕绿蓑衣下携诗卷,黄篾楼中挂酒蒭。
〔老僧〕如何是僧?
〔禅师〕数茎白发坐浮世,一盏寒灯和故人。

这时小生淳于棼登场:

〔生〕小生淳于棼稽首,特来问禅。如何是根本烦恼?
〔禅师〕秋槐落尽空宫裏,凝碧池边奏管弦。
〔生〕如何是随缘烦恼?
〔禅师〕双翅一开千万里,止因栖隐恋乔柯。
〔生〕如何破除这烦恼?
〔禅师〕惟有梦魂南去日,故乡山水路依稀。

淳于棼低头沉吟,契玄背过身去,向观者道:“老僧以慧眼观看,此人外相虽痴,倒可立地成佛。”

接下来的剧情因为两位蚁界女流的登场而变得热闹。淳于棼张嘴便是“是两位好女娘”,禅师却问“蚁子为何而来?”。蚁子之一琼英郡主答得极妙,“为五百年因果而来。”

眼见淳于棼迷上了琼英为堂妹瑶芳公主奉上的金凤钗一双,通犀小盒一枚,禅师有心点化,示意观音座前的白鹦哥儿叫醒他,“蚁子转身!蚁子转身!”奈何淳于棼已然情著,听到的是“女子转身!女子转身!”

淳于棼的南柯一梦一做就做到了第四十二出“寻寤”。在这场大梦里,他娶了大槐安蚂蚁国的瑶芳公主,摇身一变为一国之驸马,出任南柯郡太守二十年;公主死后,被召还宫中,加封左相,权倾一时,风光无二。终因淫乱无度(第三十七出“粲诱”和第三十八出“生恣”对此的描写及一男三女毫无廉耻之度,着实叫人瞠目),被逐出境。

第四十二出写得极佳。却说淳于棼被当年接他的两个紫衣官人以牛车一乘送回家中: 

〔紫〕到门了。下车。升阶。
〔生升阶介(“介”即“状”),望见榻作惊介〕不要近前。我怕也。
〔紫高叫介〕淳于棼!
〔叫三次生不应,紫推生就榻,生仍前作睡介,紫〕槐国人何在?淳郞快醒来,我们去也。
〔紫急下,生惊介,醒做声介〕使者!使者!
〔丑持酒上〕甚么使者?则我山鹧。
〔溜二、沙三上〕淳于兄醒了?我二人正洗上脚来。
〔生〕日色到那裏?
〔丑〕日西哩。
〔生〕窗儿下甚么子?
〔溜〕余酒尙温。
〔生〕呀!斜日未隐于西垣,余樽尙湛于东牖。我梦中倏忽,如度一世矣。
〔沙、溜〕做甚梦来?
〔生作想介〕取杯热茶来。〔丑取茶上介,生〕再用茶,待我醒一醒〔丑又取茶上介,生飮介〕。呀!溜兄沙兄,好不富贵的所在也。我的公主妻呵。
〔丑〕甚么公主妻?你不做了驸马?
〔生〕是做了驸马。
〔溜〕那一朝裏驸马?
〔生〕这话长。扶我起来讲。〔溜、沙扶起生介〕你们都不曾见那使者穿紫的?
〔沙〕我三人并不曾见。
〔生〕奇怪!奇怪!听我讲来。

第四十三出“转情”和第四十四出“情尽”,皆好大手笔!在契玄禅师的水陆道场,淳于棼斋戒燃指,祈请亡父升天,妻子瑶芳升天,槐安一国升天。此时天门洞开,瑶芳公主现身,二人倾诉生离死别之苦,相约忉利天。淳于棼拉住公主不放,契玄禅师上,用无情剑将两人劈开,让淳于棼看二十年前的定情物:

〔生醒起看介〕呀!金钗是槐枝,小盒是槐筴子。啐,要他何用。〔掷弃钗盒介〕我淳于棼这才是醒了。人间君臣眷属,蝼蚁何殊。一切苦乐兴衰,南柯无二。等为梦境,何处生天。小生一向痴迷也。

淳于棼与契玄禅师最后的对话是:

〔禅师〕你待怎的?
〔生〕我待怎的?求众生身不可得,求天身不可得,便是求佛身也不可得。一切皆空了。
〔禅师喝住介〕空个甚么?
〔生拍手笑介,合掌立定不语介〕

淳于棼立地成佛也。情著,转情,情尽,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文章摘录自tianbihailan的读书随笔:从《牡丹亭》到《南柯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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