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三十八):桓温刘惔、蔡谟、支遁王徽之谢万、庾爰之孙盛、郝隆

思悠悠,这书中的容颜。

读书笔记:《世说新语》(三十八)

从来只看到刘惔让桓温吃瘪,从未见桓温让刘惔吃瘪——事实上,《世语》的下卷也读了过半了,还没看到谁能让刘惔颓了气势呢。所以,排调篇第24则是个让人耳目一新的故事。

一个雪天,桓温去郊外打猎,从王濛、刘惔二位(没错儿,这哥俩永远同框,后来王濛先死,刘惔前去吊唁愣是哭晕了过去。见伤逝篇第10则)的住处过了一过。刘惔见桓温一身利落的戎装,张口便是一句调侃:“老贼欲持此何作?”(老东西你穿成这个样子想干什么?)桓温答:“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如果不是我戎装在身,你们这帮人怎么可能坐下来清谈?) 

好,好,好!好个桓大将军!莫言清谈真风雅,马革裹尸方豪杰。 

29则,继续看刘惔吃瘪。话说王濛和刘惔都不大瞧得起蔡谟,有一回二人在蔡谟家小坐,一番清谈后,问蔡谟:“公自言何如夷甫(王衍的字)?”(您自认为跟王衍相比怎么样?)。不消说,这是个套儿,蔡谟还偏就往套子里钻,答曰:“身不如夷甫。”(我不如王衍。)王濛、刘惔相视一笑,追问:“公何处不如?”蔡答:“夷甫无君辈客。”(王衍哪里有像你们这样的朋友。) 

好吧,居然能让王、刘二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蔡谟这道行!所谓太高人欲妒,过洁世同嫌,王濛和刘惔都未能尽享天年,王濛只活了38岁(伤逝篇第10则里,病危的王濛在灯下转动拂尘,黯然道:“我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竟然活不到四十岁!”),刘惔只活了35岁,而蔡谟最后虽被废为庶人,却享年75。当然了,千载之后回首,三十多年也好,七十多岁也罢,都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 

*** 

既然是“排调”,那么吃瘪的当然不止刘惔,还有玄僧支遁。第28则,支遁托人传话给隐居于岇山的高僧竺道潜,说想买下岇山归隐。竺道潜答:“未闻巢、由买山而隐”——没听说巢父、许由是先买山后隐居的。这耳刮子扇的,真不留情面。 

43则,王徽之去拜访谢万,支遁也在座(我早说过了,哪儿都是这位玄僧!),且神态高傲,不可一世。王徽之的毒舌动起来,谁能挡得住?只听他跟谢万说:“要是支遁胡须、头发齐全的话,神情会不会更胜过当下?”谢万的嘴皮子功夫那也是数得上的,当即回答:“要说牙齿和嘴唇,那是缺一不可的;但是胡须和头发跟人的神情有直接关系吗?”一王一谢就这么你来我往,好不自在,直把座上客支遁当作了空气。末了支遁脸色很难看地说:“七尺之躯,今日委君二贤”——我堂堂七尺之躯,今天被您二位当作了谈资来消遣。 

这个,不是您自己送上门的吗? 

然而支遁继续送上门。排调篇第52则,这位玄僧与王坦之在扬州刺史官署讲玄谈理,一直处于下风,一旁观战的孙绰说:“法师今日如著弊絮在荆棘中,触地挂閡”(法师今天好像披着破棉絮穿行在荆棘丛中,处处挂碍)。 

所谓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这么说支遁当然不妥,但是他老人家在槛内的牵绊委实太多了一点。 

*** 

排调篇里的好些轶事都跟避讳有关,尤其是家讳。魏晋人士讲究避家讳,若有人当面说出你的长辈的名讳,那是很大的挑衅,是一定要想办法找补回来的。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同时大概也是最无聊的)故事是第30则。故事的主角是我们已经见过多次的张玄之(对,就是顾和的那个早慧的外孙),他八岁时因为换牙缺了门牙,有人逗他:“君口中何为开狗窦?”张玄之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 

我读的时候就想,无聊的大人真是从古至今,如出一辙。 

无聊程度与这个故事有一拼的是第33则。庾翼的儿子庾爰之来拜访孙盛,不巧孙盛外出,只见到他的儿子孙放在院子里玩耍。庾爰之一看小家伙长得挺机灵,有心逗他,便张口问道:“孙安国(孙盛的字)何在?”孙放答:“庾稚恭(庾翼的字)家。”庾爰之大笑:“诸孙大盛,有儿如此。”——有你这么好的儿子,看来你们孙家一定会繁荣昌盛。孙放答:“未若诸庾之翼翼。”——哪里比得上你们庾家的翼翼兴旺。 

庾爰之走后,孙放得意地对家人说:“我故胜,得重唤奴父名”(还是我赢了,我叫了两次(指“翼翼”)那家伙父亲的名字)。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不由想起言语篇第3则里陈韪这样说小孔融。上面这则故事让我觉得怪怪的不是小孙放得意于自己的“翼翼”,而是这则故事被收录本身说明那时的人们对小孩子的这种小聪明津津乐道。当然,如今的大人们依然如此。 

*** 

在魏晋名士里郝隆不是多么著名的一个,不过他在排调篇第31、32和35则里的出场还是蛮有特色的。第31则,七月初七,郝隆在大太阳下袒腹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呵呵,当得起一个“狂”字。 

第32则,郝隆居然敢讽刺谢安!话说隐居东山的谢安终于出仕,在桓温手下当了个小司马。有人给桓温送来一些药草,其中有一味是远志。桓温拿着远志问谢安:“这药又叫‘小草’,为什么一样东西要有两种称呼?”谢安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郝隆道:“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这很好解释,隐居山中即为远志,出山为官则为小草。 

于是“谢甚有愧色”。 

郝隆是山西原平人,据说郝氏后人曾为他建过一座牌楼,牌楼上有五台举人刘升瑛书写的楹联,道是: 

赋娵隅,辨小草,讽谢调桓,名士清谈倾江左

生典午,官参军,晒书袒腹,故乡遗址在沱东 

哦,回到七月初七。魏晋之人有在这一天晒衣以防虫蛀的习俗。前面的任诞篇第10则里已经有人晒过一回。那则故事的主角是阮咸。阮氏家族住在同一条街上,住在街北的是富户,住在街南的是穷人。阮咸住在街南。七月初七这天,街北的富户大晒衣服,绫罗绸缎摆了一长溜。街南的阮咸也把一条无裆的粗布裤子用竹竿高高挑起,晾在院子里。路过的人觉得奇怪,问他何意,阮咸答:“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阮咸晒的裤子当时有个名字,叫“犊鼻裤”——因其形如小牛鼻。真是好名字!

文章摘录自tianbihailan的读书随笔:读书笔记:《世说新语》(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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