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四十五):曹丕骨肉相煎、王导周顗、温峤、周邵、阮裕、桓温、谢安、司马昱

思悠悠,这书中的容颜。

读书笔记:《世说新语》(四十五)
 
尤悔第三十三
 
《论语为政》曰:“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尤悔尤悔,罪过与忏悔。尤悔篇共十七则。
 
第1则便触目惊心。魏文帝曹丕忌惮自己骁勇善战的同母弟弟曹彰。某次兄弟二人相聚在母亲卞太后的寝宫,一边围棋,一边吃枣。曹丕事先把毒药放进枣蒂,自己专拣没有毒的枣吃。曹彰不知情,有毒没毒的枣都吃了。很快毒性发作,卞太后急忙找水想给他解毒,可是寝宫里所有能装水的瓶瓶罐罐事先都被曹丕命人毁掉。卞太后情急之下,赤脚跑到井边汲水,但是汲水的用具也全被收走了。卞太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三儿子毒发身亡。
 
后来,曹丕又想害曹植。卞太后咬牙切齿道:“你已经杀了我的老三,我不许你再杀我的老二!”
 
曹操一共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九个早卒,长大成年的十六个儿子里至少有三个死于非命(曹昂,曹彰,曹彪)。曹丕是卞太后的长子,曹植、曹彰、曹熊(早卒)皆是他的同母兄弟。
 
帝王之家,孽债太多,要这样以骨肉相残的方式来一点点偿还。错,错,错。
 
***
 
尤悔篇第6则,百身莫赎的悔恨。王敦在武昌起兵作乱。身为同族,王导兄弟性命堪忧,只得向朝廷负荆请罪。周顗也深为王导兄弟的安危捏一把汗。这日周顗上朝,诸王可怜巴巴地候在殿外,王导大喊:“百口委卿!”——我王家上上下下一百多条性命就都托付给你了(这可是一代名相王导啊,被逼成这样真真是走投无路了)!周顗从他身边径直走过,没有搭理。
 
进殿后,周顗在皇上面前竭尽全力为王导兄弟开罪,终令王氏一门性命无虞。周顗十分开心,还喝了几口小酒。及至出殿,这位仁兄却又摆了张臭脸,对还在那儿可怜巴巴地等消息的王导说:“等今年杀了一众逆贼,我应该会得到一个斗大的金印挂在胳膊上。”
 
不久王敦攻下石头城,问王导:“周侯(即周顗)可为三公不?”王导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王导还是不答。王敦因说“如此,唯当杀之耳!”王导依旧缄默不语。周顗遂命丧王敦之手。
 
于是有了那句千年不息的忏悔:“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王导这一生,风云跌宕,位极人臣,然而山河破碎,国运衰颓,生灵涂炭,岂容他畅怀适意?他的伤心事里,位列前二的是否是长子王悦的早逝和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晋书•卷六十九•列传第三十九》对周顗之死有如下记述:“俄而与戴若思俱被收,路经太庙,顗大言曰:‘天地先帝之灵: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陵虐天下,神祇有灵,当速杀敦,无令纵毒,以倾王室。’语未终,收人以戟伤其口(差役用戟戳其口),血流至踵,颜色不变,容止自若,观者皆为流涕。遂于石头南门外石上害之,时年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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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悔篇第7则,晋祚焉得长久!东晋的第二任皇帝司马绍问王导和温峤司马氏是如何得到天下的。温峤不语,王导沉吟片刻,向司马绍详述了司马懿如何诛杀名家大族,培植亲信,以及司马昭晚年杀害高贵乡公曹髦等事。司马绍闻言,双手捂脸伏在坐床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果真像您说的那样,我晋朝的国运怎么可能长久啊!
 
这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所以他仅在位三年,二十六岁便匆匆谢世)。权力的巅峰皆建立在无数的罪孽之上,所以那巅峰上焉得好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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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悔篇第9则,儿大不由娘,忠孝难两全。永嘉之乱后,公元316年,西晋灭亡,琅邪王司马睿渡江南迁,翌年称晋王。温峤作为刘琨的信使,南下建康劝进(即劝司马睿称帝)。临行前,温母崔氏坚决阻止,“峤绝裾而去”——温峤扯断衣襟决然离去。
 
同年六月,温峤抵建康,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辞,满朝为之瞩目,晋元帝司马睿加封他为散骑常侍。
 
不久温母病死在江北,温峤以母丧为由,不肯接受官职,并要求北归,未获准,只好接受任命。
 
温峤故乡的人们后来在品评温峤的德行时始终不肯原谅他当年的“绝裾而去”,以至于每次朝廷要给温峤加官进爵时,都不得不发布诏书做一番解释。
 
注释里说,魏晋时实行九品中正制,官吏任用前必须通过乡里的品评,只有列入上品者方可选拔任用。这让我想到,如今,伴随着城市化浪潮的乡村的凋敝,乡品恐怕早已成为遥远的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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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悔篇第10则,读来怪怪的一个故事。有个叫周邵的隐居在浔阳庐山,颇有些名气。苏峻之乱后,庾亮想起用他,数次登门拜访,殷勤致意,周邵就是不肯见。庾亮从前门进,周邵就从后门出。后来庾亮搞了个突然袭击,把周邵堵在了家里,二人相对终日,吃了点粗茶淡饭,相谈甚欢。于是说定周邵出山,与庾亮共担佐世之任。
 
周邵后来官至镇蛮将军、西阳太守,俸禄两千石。这位隐士大概自视颇高,觉得两千石的俸禄实在辱没自己的才能,有一天半夜里忿忿道“大丈夫乃为庾元规(庾亮的字)所卖!”一声长叹后背疮发作而亡。
 
这是真隐士呢还是真隐士呢?阁主我表示不懂不懂还是不懂。
 
***
 
尤悔篇第11则,我佛慈悲。阮裕(笃信佛法,十分虔诚。他的长子阮牖年未及弱冠,忽然身染重病。阮裕为儿子“祈请三宝,昼夜不懈”,相信精诚所至,必当蒙佑。然而阮牖终于还是不治而亡,阮裕也从此“结恨释氏”,不再相信宿命因果。
 
可是焉知这不是宿命?不是因果?
 
尤悔篇第13则,桓温的石破天惊——“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大丈夫即使不能流芳百世,难道不能遗臭万年吗?
 
这话若是曹操说的,也不违和。他们都是笃信这世上是有些什么东西可以握在手中的人,比如权力,比如名声。然而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握在手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尤悔篇第14则,我们的谢太傅。谢安在会稽坐船出行,船夫常常极不靠谱,有时划得快,有时划得慢;有时停下来不知等什么,有时又放任不管,听凭船只横冲直撞。谢安从不加以呵斥,人们都说太傅已然无嗔无喜。但还是这位太傅,为长兄谢奕送葬归来,天已经黑了,又下起了雨,车夫喝得醉醺醺的,无法驾车。谢安一把拿起车柱击打车夫,声色俱厉。
 
谢奕卒于公元358年,那一年谢安38岁,尚未出仕。有谁知道那个荒凉的雨夜谢安心头的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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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悔篇第15则,五谷不分。简文帝司马昱某次出行,不认识田里的稻谷,问这是什么草?左右侍从答曰“是稻”。司马昱回宫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出门,说:“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哪有依赖稻谷的末端果腹却不认识稻禾的?!
 
惭愧!我也五谷不分……输入“水稻”,屏幕上跃出好些图片,从绿油油的秧苗到黄灿灿的稻谷。

文章摘录自tianbihailan的读书随笔:读书笔记:《世说新语》(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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