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四十六):任瞻、甄姬、荀粲、韩寿偷香、王戎

思悠悠,这书中的容颜。

读书笔记:《世说新语》(四十六)
 
纰漏第三十四
 
纰漏篇共八则。第4则,人生自是有情痴。西晋有个叫任瞻的美少年,颇有令名。晋武帝驾崩时,朝廷选了一百二十名俊秀少年郎(称为“挽郎”)扶灵唱挽歌,任瞻是其中一位。王戎选女婿,从这些挽郎中挑选才貌俱佳者,最后有四人入围,其中之一便是任瞻。那时人们都说,任郎连影子都那么好看。
 
韶华不为少年留。永嘉丧乱,晋室南渡,任瞻也到了江南,并且从此神志不清,精神恍惚。王导与一众贤达到石头城迎接他,宾主落座,上茶,任瞻饮了一口,问:“此为茶?为茗?”(这是茶还是茗?注:早采者为茶,晚采者为茗)满座面面相觑。
 
后来有人告诉王导,曾经看见任瞻从棺材铺前经过,“流涕悲哀”。王导喟然长叹:“此是有情痴。”
 
此是有情痴,不关风与月。王丞相亦是有情人也。
 
有情人中,还有谢太傅。纰漏篇第5则,谢安的二哥谢据二十几岁就死了,他生前曾经爬上屋顶熏老鼠,这事儿传开后成为笑话。谢据的儿子谢朗不知道这笑话的主角是自己的父亲,常常跟着旁人一起戏笑故事里的傻子。谢安某次听到了,想了想对谢朗说:“世人以此谤中郎,亦言我共作此。”——世人不过是用这件事来诽谤你父亲,还说我也跟他一起这么做。谢朗闻言羞愧不已,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月不出门。
 
谢安对侄子的眷眷爱护皆在那后半句仿佛随口道出的“亦言我共作此”里。好一个体贴入微、善解人意的温厚三叔啊。
 
***
 
惑溺第三十五
 
惑溺即沉湎于女色,这是为士大夫所不耻的,尤其在魏晋时。惑溺篇共七则。第1则,甄氏。这是个绝色女子,初嫁与袁绍次子袁熙,“甚获宠”。后来袁熙出任幽州刺史,甄氏留在冀州邺城侍奉袁母。曹操攻破邺城,令手下疾召甄氏。左右侍从回禀说:“五官中郎曹丕刚刚把她带走了。”曹操叹道:“今年攻打袁绍,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啊。”
 
甄氏被曹丕强纳为妾,后来封为夫人,育有一子一女。从正史的片言只语来看,这应该是个不仅美貌而且仁厚的女子,孝顺公婆,善待曹丕的其他妾室。再后来,曹丕有了郭女王,甄氏就失宠了,被留在邺城(这命中走不出的邺城!),不得去洛阳。
 
甄氏的幽怨传到了曹丕耳朵里,曹丕一怒之下赐死甄氏。殡葬时披发覆面,以糠塞口(曹子恒如何能绝情至此!),年三十八。
 
甄氏有一首《塘上行》流传于世,据说就是这首诗要了她的命。诗曰: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
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
出亦复何苦,入亦复何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翛翛!
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
 
惑溺篇第2则,终见痴情郎。荀粲与妻子曹氏感情“至笃”。这年冬天,曹氏生了热病,荀粲站在庭院里在寒风中受冻,待浑身凉透了再回屋紧紧抱住妻子,为她降温。可惜那时没有抗生素,曹氏还是一病而亡。荀粲悲伤过度,不过一年多也死了,年仅二十九。故事里说荀粲“以是获讥于世”——因此被世人讥讽。
 
一个男子为心爱的女人悲痛欲绝就这么可笑,这么不可饶恕吗?
 
荀粲有句名言,“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深情里,哪里分辨得出几分缘德,几分缘色?只向着那无底的深渊一往而前罢了。
 
***
 
惑溺篇第5则据说是《西厢记》的蓝本。韩寿是个美男子,在贾充的手下任属官。贾充每次召集属官聚会,他的女儿就从窗格中偷看,对韩寿悄悄动了心。后来贾女派奴婢去韩寿家宛转致意,从此二人暗地里互通消息,幽期密约。韩寿不止长得漂亮,而且身手不凡,贾府的深宅高墙拦不住他,每次都是跳墙进屋,人不知鬼不觉。
 
贾充就觉得,哎,女儿怎么越来越精心打扮自己了?满脸流光溢彩。这一天,贾充又会见属官,闻到韩寿身上有一股异国的奇香。这种香皇上只赐给了自己和陈骞,其他人家都没有。贾充心知有异,却只不动声色。待众人散后,贾充把女儿身边的奴婢叫来审问。故事的结局是贾充对外隐瞒了此事,把女儿嫁给了韩寿。
 
阿弥陀佛,这对大胆的小儿女遇上了一位头脑冷静的父亲和岳父。
 
***
 
惑溺篇第6则,卿卿我我。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有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妻子,喜欢以“卿”称呼丈夫。王戎说:“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妻子说:“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我是因为亲你爱你才称你为“卿”的,我不称你为“卿”,还有谁该称你为“卿”!
 
王戎“遂恒听之”。
 
也罢,《世说新语》最后一篇仇隙第三十六我就不写了,就以这卿卿我我来结束这啰里啰唆八万多字的读书笔记吧。

文章摘录自tianbihailan的读书随笔:读书笔记:《世说新语》(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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