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作为改革家的纸牌屋

曹休曹真谢世之后,曹家将出现了九年的断档。军事指挥权被司马懿、满宠等外姓大臣掌握。直到公元239年,病得神志不清的曹睿好歹算是想起了曹家将,曹爽侥幸登场,成为第三代曹家将的领军人物。

出身

曹爽,字昭伯。曹真长子。由于因缘际会和历史的黑色幽默,曹爽在曹睿死后与司马懿共同辅政,在一群有志青年的辅佐下,逐渐压倒司马懿为首的士族集团老人政治,成为曹魏实际上的国家元首。

试验

曹爽的具体事迹,在前作《司马家族》一文中已有讲述,本文主要谈对曹爽改革的思考。

前文说过,做皇帝的难点在于限制特权阶层。如果怕麻烦就不负责任地向特权阶层妥协,把问题往后拖。

曹丕时代主要忙活两件事,一是搞经济建设,二是攻打吴国。

曹睿时代也主要忙活两件事,一是防御诸葛,二是为建设繁荣富强的大魏“添砖加瓦”。

曹爽时代,其实只忙活一件事——通过改革限制特权阶层的膨胀。当时外戚和宦官都已不吃香,九品中正制使朝廷里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世家子弟,庶族要想出人头地越来越难,皇家的权威也被士族们逐步消解。

特权阶层有时是贵族、有时是庄园主、有时是大地主、有时是大资本家,但特权阶层的追求是亘古不变的——通过联姻和欺上压下来发展壮大。这不是道德问题,只是属性使然。对付特权阶层是负责任的执政者们永恒的主题,方法目前来看只有两种:

  • 一、发动群众消灭特权阶层。
  • 二、通过光明伟岸的制度和伸手不见五指的手段限制特权阶层。

第一种办法在社会实现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敬业、诚信、友善之前只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所以没有提到爱国是因为人类没有特权阶层的时候也就没有国家之分了)。人与人之间的政治经济能力是存在差异的,不管你消灭多少特权阶层,总会有新的特权阶层蹦出来。

第二种办法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总比不治或者往死里治强。至于如何治本?当然是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敬业、诚信、友善了。

曹爽限于历史的局限性,只能努力去治标。他任用夏侯玄等人改革九品中正制,希望恢复唯才是举的人事制度。但既得利益者永远不会放弃既得利益,改革意味着阻力巨大。而曹爽职位虽高威望却不足。

曹爽觉得可以通过出兵讨伐小国以加强威望。许多年以后,有一个叫做勃列日涅夫的老人,是他的知音。

曹爽觉得可以通过政治改革,一步到位重现曹操时代的荣光。许多年以后,有一个叫做戈尔巴乔夫的中老年人,也是这么想的。

曹爽不明白,在强大的敌人面前,对外战争的确可以转移国内矛盾,凝聚人心,进可登高一呼,退可虽败犹荣。而挑起战争,去对付一个相对弱小的政权,一旦受挫就会陷入战争泥潭,威望扫地,留下千古骂名。

曹爽不明白,直接搞政治改革难度太大,一着不慎就会全面崩盘。推进经济改革,逐渐改变上层建筑,看似迂回实则稳妥。即便强如曹操当初要搞唯才是举也要以屯田制度限制士族对土地的兼并,使士族无法垄断土地和知识。

即使没有司马懿发动的政变,曹爽的改革也不会成功。即使曹爽对外攻灭蜀汉,对内把司马家族杀的鸡犬不留,他也还是不会成功。因为曹爽只有世界观没有方法论。

但,曹爽绝不是演义里那个只配被人耻笑的,驽马恋栈豆的蠢蛋。千百年后的苏共领导人都不明白,让曹爽如何去明白?中国几千年来能够成功主持改革的执政者又有几人?难道不负责任不丢人,负责任的失败者反倒丢人吗?曹爽本可以安于享乐,和特权阶层们把酒言欢,曹魏的基业够他挥霍几辈子的了。可曹爽没有像很多好逸恶劳的同行那样把肥肉吃光,把硬骨头留给后人去啃。

人们耻笑曹爽主要是因为他在司马懿发动政变后拒绝了智囊桓范提出的转移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建议,向只有洛阳一座孤城的司马懿投降。

决策之前,曹爽考虑了整整一夜,其实他思考的无非是他要怎么带领那些全家都处于司马懿控制下的仪仗队和文官们,从洛阳郊外行军三百四十里山路到达许昌?桓范骂曹爽是猪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很有可操作性,罗贯中把曹爽写成了猪是因为贬曹是他不懈的追求。但转移许昌的计策其实危险重重,就算司马懿一时脑残不派追兵,曹爽身边的人哪个都有可能为了保全家属把他卖了。十死无生的绝境,就算要骂曹爽是猪也该骂他大意,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而不该是骂他选了哪种死法吧?

曹爽的确德行有亏,他占有曹睿的姬妾,纵容手下圈地之类的烂事儿也确实该骂。但《三国志》里说曹爽有篡位之心,恐怕是连陈寿自己都不信。也不想想为什么曹爽在最后时刻都没有以小皇帝做人质敲诈勒索?

中国的传统史书重视德道到了只重视道德的程度。一个什么实事儿都不干的嘴炮儿,只要没被抓住什么污点,就会受到赞扬。相反,一个肯干实事儿的人只要德行有亏就会被打入另册,被千人踩,外人踹。此之所谓“君子”“小人”二元论是也。

这样的是非观在孔子生活的时代天经地义,因为当时的人们平均文化水平太低,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去告诉他们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但是两千多年过去了,要是还用这套标准,还为了避免功利就非要倒向教条儿……轻则容易被煽动、蒙骗;重则成为“矫枉必须过正的”的信徒亦或是网络暴力的帮凶;晚期就是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用贱人的标准要求自己,逮谁咬谁的疯狗。

曹爽的确愚蠢,他的改革方略属于事前拍胸脯、遇事拍脑门、事后拍屁股,想一出是一出。他的防人之心也因为自我膨胀而星随流云散,这才给了老病垂死的司马懿上演惊天大逆转的机会。然而曹爽的选择,比起曹丕、曹睿,至少是更具勇气,也更有担当。曹爽的不摸石头就过河,为后来的改革者提供了血粼粼的宝贵教训。

主持改革是这世上最难、最难的工作,曹爽虽蠢却蠢得可贵。后三国之所以没有前三国精彩就在于蠢人太少,聪明人太多;理想主义者太少,现实主义者太多。曹爽的寂寞,不只是时代的寂寞,更是历史的寂寞。

历史上的今天:

About 叶开

叶子的叶,开心的开。曾经以为自己活得很明白,后来才发现,一个真正活明白的人不会忍心让自己活得太明白。 你可以不理解,但是你必须尊重,飞刀,是一种精神,是永生不灭的伟大的精神。对年龄的恐惧,其实并不在于年龄增长所带来的苍老,而是恐惧随着年龄的增长,仍然一无所得。

View all posts by 叶开 →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