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印象 —— 纪念外公周达先生

书盈锦袖 醉红自暖

水墨印象

 —— 纪念外公周达先生

很少和人提及外公,而每当风吹竹叶婆娑、雪野红梅绽放、远眺山水逍遥之际,便常是怀念他的时刻。我想,对于一位一生执着于书画艺术及教育,并精通诗文、音律及歧黄的书画家和书画教育家而言,以沉静的方式追忆他老人家或许是更为恰当的。

周达先生字亮枝,号朗斋,别号达父、朗翁,湖南浏阳人。生于1905年,卒于1981年6月。幼好文学,九岁能为人书联拟对,颇受乡里器赏。十七岁考入南京美术专科学校,后转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高师科图音系,获教于刘海粟、潘天寿、诸闻韵等画坛大师。1925年学成归湘,先后执教于长沙岳云、长郡、明德、周南中学及省立第一师范、省立一中等校。后历任湖南艺术学院副院长、湖南师范学院图书馆副馆长兼艺术系书画教师、中国美协湖南分会会员,为湖南美育教学作出了很大贡献。

上述这段文学是我能查阅到的相关书籍中对外公的标准简介。外公辞世时我年纪尚小,因此对外公的深入了解更多的只能凭借间接的方式,而童年所有关于外公的记忆,就如同他漫笔挥洒的一幅幅山水画,亦浓亦淡、亦近亦远。

外公和外婆一直住在长沙河西的红泥山,那种几家合住的老式平房,依山而建,室内光线有些暗淡,却是宁静惬意。两间房子里外相通,里间为卧室,外间既是客厅,也是餐厅和画室;厨房则是几家合用的。每逢周末,外公外婆会一边忙活,一边透过窗户朝小路张望——这是一幅定格在我幼小心灵里的永恒的风景,因为每到这个时候,长沙的四个儿女总会带着孩子们相继来看望两位老人。每次踏上那条小路之前,我都会企盼着:转个弯,透过那扇窗笑吟吟眼望小路的外公外婆第一个看到我!盼望之中,脚步总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在这个大家庭里,和我同辈的孩子就有十多个,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老人家从不嫌烦。那所简陋而昏暗的屋子里,总是充满了温馨,还有浓浓的墨香和外公烟卷的味道。

外公喜欢在静静的下午做他的手工卷烟,这是我午睡醒来之后最希望看到的。外公先把细细的金黄色烟丝摊开,然后抿上一口酒,均匀地喷到烟丝上,一瞬间,浓浓的酒香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在房间里静静地弥漫开来,煞是好闻。晾一会儿,就可以卷烟了。外公很仔细地把烟丝放进小巧的木质卷烟机内,就那么轻轻一推,小纸片裹着烟丝滚落下来,一支漂亮的烟卷就这样做好了。不用多久,一小堆卷烟充盈了烟盒,整整齐齐,很可爱的模样。这个时候,我总是入神地看着外公的每一个动作,偶尔也会抬头望望他陶醉的脸,那种专注而怡然的神情让我感觉十分舒心、满足、安全和幸福。原来,宁静的快乐就是这样从一个人的心灵流淌到另一个人的生命中来的。

外公是个豁达、开朗的人,他总是面带微笑,亲切而儒雅,偶尔哼上一段京戏,或是调侃几句,总能把我们逗得开心至极。记得有次我生病了,哭闹得厉害,妈妈和外婆怎么都安抚不住我,无计可施,只好请外公出马;外公用尽了平日里说学逗唱的全套功夫,我还是哭闹不止,情急之下,他突然跳起了新疆舞,哼着欢快的旋律,灵活地扭动着脖子,古怪精灵的模样,至今依然那么鲜活,那么真切地浮现在眼前,我的病痛一刹那飞到了九霄云外,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很喜欢外公陪我玩耍,但在他沉思的时候我是从不去打搅的。在那个挂满了字画的房间里,外公时常独自静默地坐着,要么双眼微闭,像在思考什么;要么用夹着卷烟的手指优雅地比划,任烟雾缭绕于指间。他静默沉思、如笔在手的神韵,在多年以后启发了我:让心静下来,在纯净而寂寞的求索中坚持,才能收获一挥而就的潇洒。这,应该就是外公常教诲我们的“静则心妙”四个字的内涵吧。

外公从事美育教学几十年,他的画室里经常是高朋满座,笑声朗朗。小时候我并不认识那些来往的客人,长大后看过几幅外公与李立、曾晓浒、段千湖、颜家龙等几位先生合作的字画,才知道他们都曾经是那些往事中的主人。他们在同一张宣纸上画各自所长,如朗翁画竹和菊,李立先生画水仙和海棠,曾晓浒先生画牡丹和芙蓉,段千湖先生画松和石等,五人笔墨水乳交融,和谐而完美,实在令人赞叹。如今,我只能从手头存留不多的字画中,去寻觅和想象往日大师们彼此的欣赏与默契了。

“周达先生为人敦厚诚朴,乐以助人,于朋辈子弟间,无论长幼尊微,悉相重以礼,平易真挚”。这是曾晓浒先生在外公辞世四周年时写下的话语。前不久,我又在湘籍艺术家周宗岱先生的文章中,看到这样一段关于外公的文字:“学国画漫长的探索过程中,周达先生对我影响很大。我曾在达老家整整住了一星期,为他托字画,他老给我画竹,赠我一套册页,并作书记述此事。达老对我无所不谈,他温良恭谦的风范,有如春风拂我。”还有省书协名誉主席颜家龙先生,中学即从外公学习国画山水和魏碑,在他回忆省立一中的学习经历时曾这样说到:“教我们美术的是周达教师,他是位全才,除美术外还教音乐,诗文水平也相当不错。”从这些当代书画名师的叙述中,我更加全面地了解了外公,了解了他作为现代湖湘著名书画家及书画教育家的品德与风范。在他辞世后的二十七年当中,他的精神随同他的作品一道流传于世,散落民间。无论是赏石还是把玩紫砂壶,亦或品茶,都能遇到钟情并收藏外公字画的朋友,他们总是感叹朗翁蕴含于水墨之间的艺术感染力。在长沙的爱晚亭、汩罗的屈原庙、郴州的苏仙岭……湖南的山山水水和不少名胜古迹都留下了外公的笔墨,每一次的所见所闻都深深触发了我内心的怀念与感慨。

外公培养了很多的学生,为什么自己的子孙中却没有人能继承他的书画事业呢?直到完成这篇文章的初稿,才偶然从远方的姐姐那儿得知了原委。姐姐天资聪颖,她从小在外公身边长大,很小的时候就对绘画和书法产生了浓厚兴趣,很渴望和外公学习书画,但是,每当她站到桌旁细看外公画画写字时,外公总会一改平时的温和,停下笔,严厉地说:“快走开!不要看,更不要学!”那些文化劫难的日子,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在外公内心打下的痛苦烙印,竟是如此地不可碰触,他以拒绝传授的方式来保护后人又是多么无可奈何!而他自己,却从未选择过放弃,虽近垂暮之年,仍身抱疾患不辞辛劳地下湘南、走湘西,并应邀西行入蜀,为的是亲临山水之间觅取第一手素材。这种对书画艺术的炽热情感伴随他走过人生的坎坎坷坷,并一直燃烧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忽然之间觉得,外公的画笔没有在家族里传承下来未尝是件憾事,如果老人家真的后继有人,又将如何超越他那座艺术高峰呢?我想,那不仅仅是一座艺术高峰,而且还是一座人格的高峰、心境的高峰。“绿竹漪漪曲水滨,岁寒霜雪愈精神。兴来挥我如椽笔,写出潇湘夜雨声。”他的一生淡薄名利、虚怀若谷,成就了竹的风骨,他的作品在经受时间考验之前,已经受了比时间更苛刻的源于他心灵的自省考验。

对于绘画和书法,我是个外行,不敢妄作评论,在此,我想引用一位西安的书画界友人说过的一段话,今年1月,当我成功地从美庐首届艺术品保真拍卖会上,买回外公的一幅“风竹”之后,他发表了感慨:“对于周达老前辈的书画,我自觉无评论的资格,我只是想说,对于那个时代的画家我大都钦佩并非常喜爱他们的作品。他们所处的时代或是新旧交替水火并容,或是国家危难社会动荡,或是是非颠倒文化遭劫,能在这样的纷扰时代取得书画上的成功,没有唐僧取经的诚挚与毅力绝难做到。当然,我也要为他们庆幸:他们没有赶上商品经济时代,他们的作品没有打上商品的烙印,他们的作品是真正意义的艺术品!”

外公的一生,不知磨化了多少支墨条,不知描绘了多少幅美景。墨竹,红梅,苍石,仙风道骨;轻舟,薄雾,远岱,风清云淡……外公的身影,早已融入这水墨之间,化作唯美的精神长存于时空。

(此文发表于20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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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能十分分青红皂白,却也知错能改,视情义亦重于生命,且拚劲十足。爱上林仙儿是阿飞生命的一部分,理解不了这种爱情,是理解不了阿飞,爱是枷锁,非大智慧,不能解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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